发布时间:202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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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诸君,读我这篇自述的!会觉得我的读书生活幸运且快乐;实则不然。我的读书苦哈哈的。你们正式求学,能光明正大地读书,这才是幸运快乐。可我是非正式求学,只能在侍候教课的空闲时间,偷偷打游击战地读书。
身为教师之人,上课时断然不可读书,开议会之际不可读书,监督自修之时不可读书,学生课外前来问难时不可读书,要预备次日教授内容时不可读书。承担了一小时的功课,就是这学校的先生,就有参加议会、监督自修、解答问难、预备教授的义务;不再是自由的身体,不能顺着读书的兴味去读书了。我们读书常被教务打断,常被教务分散注意力,决然做不到像正式求学的各位那般专一。所以,我在读书这件事上,没办法不采用机械的方式,进而需要下苦功夫,而我所付出的努力,全都是生硬去做的。
校园里常见这一景,不乏用功的青年,他们闲坐在青草地上,或是桃花树下,周围有蜂蜂蝶蝶起舞,燕燕莺莺啼鸣,手中执着书卷用功。我好生羡慕他们,觉得他们宛如潇洒的林下之士在那模样儿!还有另一拨用功的青年,他们拥着棉被高枕卧于寝室的眠床,手中拿着书卷用功。我同样羡慕他们,好似耽书的大学问家那般状态!有时我走近他们,问他们读的是什么书,答出来是英文数学,或者史地理化,原来是在为明天的考试做着各方面准备。这足以让我愈发羡慕得不行了。他们能够以这般轻快闲适的态度,去研究这类关乎知识科学的书籍,难道真的有所谓“过目不忘”的神奇能力吗?倘若我去读这种书,那我必定会吃苦头。我必须埋头伏在案桌上,采用种种机械的办法,耗着笨功夫,去强行求得记忆背诵。诸位要是想听我这愚笨的话语,我愿意将我的笨办法逐一讲给你们听。
于我而言,唯有诗歌、小说以及文艺,方可闲适地坐在草地之上、花朵之下或者慵懒地卧于眠床之中去阅读。倘若要我去读外国语或者知识学科的书籍,那我必定得运用笨拙的功夫。请针对这两种情形分别进行阐述。
第一,我觉得若要通晓一国的国语,必须掌握三种要素,也就是构成该国语的材料、方法,还有其语言的腔调。材料是“单语”,方法是“文法”,腔调是“会话”。我要掌握这三种要素,都非得采用机械的方法且下笨功夫是不行的。
一国语的根底是“单语”,不管你有怎样的聪明力,不记住单语根本读不了外国文的书,学生们对学科有要求且伴着趣味,可记住生字极少有乐趣相伴,只能麻烦你多费点心了。我的笨办法就像前面说的,要读Book,就先将Book中所有生字写成纸牌,放进匣子里,每天摸出来背诵一遍。把记牢的纸牌放一边,记不牢的放另一边,方便明天再记。每天复习已记牢的字,不让忘记。等全部背诵了,再读书,那时就会感觉痛快流畅。那趣味很是足以去抵偿摸纸牌之际的那份辛苦。我有着想要熟读英文字典的想法,曾经统计过字典上面的字数,还预算着每天记诵二十个字,经过若干时日能够记完。然而最终却终究未曾去实行。
倘若能够给我几年正式求学的时间,我肯定已然实行这个计划了。因为我曾经认真思考过,需自由阅读所有的英语书籍,唯有熟读字典才是最根本的好办法。我学习日本语,同样是采用机械的硬记方式。在师范学校的时候,就在晚上请学校里的先生教日语。后来我买了一厚册的《日语完壁》,把后面所附的分类单语,用前面提到的方法逐一记诵。起初仅仅是生硬地记,没办法应用,而且发音也是不正确的;随后我前往了日本,在日本人嘴里听到我先前生硬记下来的单词,经过实证以后,我脑海里的印象就格外鲜明,不容易忘掉。这样的愉快让我甘愿承受生硬记的辛劳,又让我一直坚信生硬记单词是学习外语最根本的有效办法。
对于学习“文法”的事情,我采用的是那种机械的、笨拙的办法。我不会去读文法教科书,我的机械的办法是“对读”。比如说,把一册英文圣书和一册中文圣书并排放在案头上,一句一句地进行对读。积累起经验之后,就能够切实理解英语的构造以及各种词句的腔调。除了圣书以外,其他的英文名著和名译,我也常常拿来进行对读。日本有各种各样的英和对译丛书,左页是英文,右页是日译,下方还附有注解。我曾经从这类丛书中获得了不少的便利。论理乃是文法的根源所在,只要论理的观念清晰明了,即便不学文法,不去区分noun(名词)与verb(动词),同样能够顺畅地读懂英文。不过对于阅读的态度自然是要极其认真的。需要逐字逐句细细核对,碰到不解之处绝不能轻易放过,务必弄清楚全句的结构组织之后,才能够继续前行。我坚信认真地对照阅读几部经典名作,其产生的效果足以等同于在学校里学习数年英文教科书。——这也可以说是那些无缘享受正规求学机会之人自我安慰的话语;能够进入学校接受老师的教导,无疑比自学要更加幸运。我也知道入学是幸福的,但我真犯贱,嫌它过于幸福了。
在那情形之下,独自不去花费心力钻研,只是袖手静听,任由先生拉长了时间,缓缓地讲授,这般状况下幸福诚然是幸福了,然而,那些求学之心急切的人,又如何能够耐得住这般性子?那求学的兴致趣味,又怎能不被这般方式打断?学习一门外国语,需要耗费漫长的时间,可我们的人生又能有几次这般漫长的时间可供来为之消耗昵?语言文字,仅仅是用来求取学问的一种工具罢了,并非学问的最终本质。学习这些工具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在这一生中,还来得及去研究多少学问?用漫长的时间去学习外国语,真就像俗语中讲的‘拉得被头直,天亮了!试问这种求学是否太过低效了?我固然没有那种福气去享受进入学校正式求学的这般幸福,然而因为了这个缘由,我也并不愿意去享受这种幸福,而是宁可独自去凭借笨拙的功夫。
我对于“会话”,也就是关于言语腔调的学习,又欣然采用笨拙的方法。学习外国语必然要通晓会话。跟外国人面对面交流当然得通晓会话,然而自己读书同样非得通晓会话才行。这是由于不通晓会话,就无法领会语言的腔调;腔调是语言神情所寄寓之处,不能领会腔调,就不能透彻理解诗歌、小说、戏剧等文学作品的精神。所以学习外国语一定要通晓会话。能够与外国人相处,自然最有利于学会话。但我很不幸没有这种机会,我没去过西洋,我还是在没到东京时就在国内自行学习会话的。
我的学习进程中的会话部分,也是采用那种颇显笨拙的办法,那种办法是“熟读”。我挑选出一册质量上乘且内容完整的会话书籍,每一天都要熟练地诵读一课,限期将其读完。熟练诵读的方式就更为笨拙了,讲出来或许会引人发笑。我每天给自己安排上新的一课书,规定要诵读十遍。计算诵读的次数,采用选举开票的方式,每诵读一遍,就用铅笔在书的下方画上一笔,这样便凑成一个字。只不过所凑成的并非选举开票时所用的“正”字the sketch book,而是一个“读”字。比如说第一天诵读第一课,诵读十遍,每读一遍画一笔,于是就在第一课的下面画出了一个“言”字旁以及一个“士”字头。第二天的时候,读第二课,读了十遍,还在第二课下面画了一个 “言”字,和一个“士”字,接下来又把昨天读过的第一课温习了五遍,并且在第一课的下面加了一个“四”字。第三天,在第三课下面画了一“言”字和“士”字,接着温习昨日的第二课,在第二课下面加了一“四”字,随后又继续温习前日的第一课,在第一课下面再加了一个“目”字。第四天,于第四课之下画一个“言”字以及一个“士”字,接着在第三课之下添加一个“四”字,在第二课之下添加一个“目”字,在第一课之下添加一个“八”字,直至第四天,第一课下面的“读”字方才得以完成。
就这么持续下去,每一课下方的那个“读”字,逐个依次完成。“读”这个字总共是二十二笔,所以每一课都要总共读二十二遍,也就是新书读十遍,到了第二天温习五遍,第三天再去温习五遍,第四天还要再温习两遍。所以在我的那些旧书里面,都有铅笔画出来的“读”字,每一课下面出现了一个完整无缺的“读”字,那就表明已经达到熟读的程度了。
这办法存在着些许益处,具体表现为分四天来进行温习,经过多次反复,能够较为容易地读熟。我近乎完全信赖这机械性的方法,每日如同和尚念经那般笨拙地诵读。只要依照此方法持续读下去,先前的各课自然而然会逐步从我的唇间被背诵出来the sketch book,这于我而言又感受到了一种愉悦之情,这种愉悦之情也足以抵消笨读所带来的辛劳,从而让我始终喜好这种笨拙而不改变。会话熟读所产生的效果,我对于英语尚未获得实证的契机,然而对于日本语我已然进行了实证。我在国内的时候仅仅是笨读,尽管发音以及语调都并不准确,但是会话的资料已然完备了。所以一旦听到日本人讲话,依据自己已有的资料去纠正其发音和语调并非难事,相较于现身日本后从头开始学习,进步要迅速许多,不只是会话方面。而且我还常常从对读的名著里挑选出几篇自己最为喜爱阅读的短文,将它们划分成若干段落,然后运用前面所说的笨拙方法按日进行熟读。
比如说,斯蒂文生以及夏目漱石的作品,是我最为喜欢且常常反复阅读的素材。我对于外国语的领会,还有对于文学作品的领会,都因为这种反复阅读的方式而有所提升。这愈发使得我一直喜好笨拙且不愿改变了。——以上便是我针对外国语的学习方法。
其二,关于知识学科的书籍的阅读方法,我也存有一定的见解:知识学科的书籍,其首要目的主要是对事实进行报告;我们去阅读历史、地理、化学等方面的书籍,实际上也不过是想要了解其中的事实罢了。但凡任何一种事实,必定存在一个系统。将其按照不同类别进行划分,追根溯源,如此之后才会形成一册属于知识学科的书。阅读这类书籍的首要关键要点,便是要掌握其事实的系统。也就是说读者一定要追根溯源地熟记住其事实的系统,而绝对不可以从局部开始入手。比如说去研究地理,就必须追根溯源地探寻世界总共划分成了几大洲,每一个大洲有多少个国家,每个国家又拥有怎样的山川地貌等等。那么,当读完之后,你的头脑之中便摄取了地理这门全部学问的梗概,虽说未曾详细知晓各个国家以及各地的具体情况,然而地理究竟是怎样一种学问,我们已然清楚了。相反地,如果不是从大的方面去着眼,而是一心专注于局部的记忆,即便你能够背诵出喜马拉雅山有多高,尼罗河有多长,那也仅仅算得上是一种零散的知识,而并非是对地理的研究。
因此,把控系统,乃是阅读知识学科类书籍的首要关键点。那些头脑清晰并且记忆力卓绝的人,凡是阅读一本书籍,能够时时刻刻留意其系统,并在自身头脑里进行分门别类,构建出条理井然的秩序;即便未曾阅览到书中详细叙述细微事务的部分,依然可以得知这详尽叙述于整套系统中的哪一门、哪一类、哪一条之下,以及在整体当中的重要程度怎样。这好似在读者的头脑之中绘制出该书的一览表,我觉得这是阅读知识类书籍最为优良的读法。
不过,我的头脑并非那般清晰,我的记忆力也并非那般强大。我的头脑里空间有限,绘制不出一览表。要是让我悠闲地坐在草丛花朵下或者慵懒地卧于眠床中去读知识学科类书籍,那么我读到后面就会忘掉前面的,最终搞得条理混乱,心烦意乱,读书的趣味全然消失了。所以我不得不采用笨办法,我能用一本笔记本替代我的头脑,在里面画出全书的一览表。故而我读书异常辛苦,我得备好纸和笔,埋头在案上阅读。
一读到纲领之处,那就在上面所列出的表中,一读到重要之处,那就在上面所做的摘要里。当读到后面时,又必须频繁地去翻阅前面所做的摘记,以此来明确此章此节在整部作品全体之中所处的位置。待读完之后,我便会将书籍搁置一旁,去把上面所呈现的一览表反复温习好多回。接着再从这一览表当中进行摘要,进而在自己的头脑里勾勒出一个极其简单的一览表。如此这般这部书才算是读完了。我只要阅读知识学科类的书籍,必定会采用摘录其内容形成一览表的方式。所以历经十年时间,积累了数量众多的,在经过了几次迁居导致部分损失之后,如今那废弃的书架上仍旧留存着半尺多高的一摞呢。
因我并无正式求学的那份福分,我知晓于世间的那些事,皆是缘自自己读书所得;而我读书,一律要用前述的那种机械且笨拙的法子。故而看到闲坐在青草地上,于桃花树下,伴着蜂蜂蝶蝶、燕燕莺莺去读英文数学教科书的青年学生,或者拥着棉被高枕卧于眠床中读史地理化教科书的青年学生,我羡慕到真要生出怀疑!
文章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华散文珍藏版:丰子恺散文》
原文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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